標(biāo)準(zhǔn)的國字臉布滿深深淺淺的褶皺,粗獷的眉毛顯出與他性格不符的張揚,微垂的眼。緊抿的唇上方因那把銹跡斑斑的老剃須刀而帶著些許扎人的胡茬,皮膚長時間暴曬在烈日下顯得有些黑紅。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活動于塵土飛揚的幾十畝地和小院里的豬馬牛羊、白菜果樹之間。
姥爺是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中國式農(nóng)民。
姥爺生于六十年代,正是國家貧困的時候,連吃飯都成了問題。姥爺四歲那年,太姥姥因病去世,是太姥爺一手將姥爺帶大。
他二十多歲時娶妻生子,靠著一身使不完的勁兒養(yǎng)活了一家六口人。后來三個孩子去外地上了大學(xué),自己的父親也因病去世,只剩自己和妻子留在家中。盡管如此,姥爺仍堅持著種地,這一種,又是十三年。
母親、小姨和小舅曾一起勸說過姥爺:“爸,這都快六十的人了,您就不能不種地,享享福?。考依镉植蝗卞X,您說您這么辛苦干什么啊?”剛從地里回來的姥爺清理著衣服、鞋子上的泥土,頭也沒抬地說道:“咋了?從城里回來,嫌棄你們爹一身土氣了?中國的農(nóng)民,一輩子都得待在土地里!”
以前,為了湊齊三個孩子的學(xué)費、生活費,姥爺曾頂著正午十二點的烈日在田間忙碌,也曾在下雨時披著雨衣在田里拔草。村里人勸他歇一歇,他總笑道:“不行啊,家里的孩子還等著我的”金子”呢!”小時候的我不明白,以為那“金子”是姥爺從哪里挖出來的財寶。慢慢長大后才知道,姥爺口中的“金子”指的是收成。地里的麥子和玉米,院里的大白菜和成堆的果子,都是姥爺?shù)?ldquo;金子”。姥爺就是用這些培養(yǎng)出了三個高材生。
姥爺很愛自己那幾畝地。
每年的玉米種子都是千挑萬選的,品種好,產(chǎn)量高。我問姥爺:“怎么看哪個是好種子呢?”等到的只有似玩笑般的三個字:“貴的好。”一時間,我也分不清姥爺說的是真是假,畢竟在選種的時候,他從不吝嗇。
姥爺說,要請人拿機器把地犁的松松軟軟,再上好肥料,便能播種了。等到玉米苗子長到二三十公分的時候,就該間苗了。
間苗就是把挨得緊湊的苗子中長勢較差的那棵拔下,不讓它們阻礙別的玉米苗的生長。這對于身形較肥胖的姥爺來說,無疑是一件艱難的事情。看到兩棵苗挨在一塊兒,姥爺總是使勁瞇著眼觀察,嘴里還一個勁兒地嘟囔著什么:“嗯……這棵比較好,那棵看著也不錯……”很長時間,才拽起一棵,放到一旁的筐里。姥姥直說,姥爺有“強迫癥”,看個苗兒還要老長時間。姥爺總是彎著腰,覺得累了,便暫時停下手里的工作,直起身來揉揉酸痛的腰,卷上一根葉子煙,坐在小土堆上,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傻傻地咧開嘴笑。
我至今都還記得姥爺在煙霧中略顯朦朧的笑容,盡管——姥爺已去世三年之久。
姥爺忌日時,我們來到老家,來到葬著他的這片土地。
我想,姥爺似乎代表著那個年代的人,勤勞、樸素又帶著些自己的固執(zhí),他一輩子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心卻從未被囚禁。閉上眼,腦海中又浮現(xiàn)出了面泛黑紅,總說自己是中國式農(nóng)民的那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