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由于學(xué)識尚過于淺薄,初讀圍城時,竟悟不出半分深意,始終困惑我的是書名的由來,不明白這城,是如何筑起來的,鍾書先生這城里所圍的,究竟是何物,而這何物又是否足為今人所道。
后來再看時,或許是年歲長了幾節(jié),又或許是學(xué)識漲了幾兩,僅是讀到那句“把刺刀磨尖當成筆,蘸鮮血當墨水,寫在敵人的皮膚上當紙”,便已叫我心驚肉跳。全書看似平直樸實的語言下,藏著的是尖銳而敏感的情愫,撕破平庸的外裳,作者的悲哀是如此銳利,一針見血。宛如斗破蒼穹的閃電,割裂天地。那是一個生活在上海淪陷、民族衰亡的年代的作家來自筆尖,最無聲的吶喊。隨著圍城的落筆,我想,先生必定也在這兩年里漸漸剝離圍住了自己的那座城。
兩年里憂世憂生,唯有時間不可擋。
主人公方鴻漸,出生在封建家庭,留過洋,稍稍有些才華,骨子里卻又是帶著虛榮的窘迫文人。他常常感覺自己被吹成一個大肥皂泡泡,未破時五光十色,經(jīng)人一搠就不知去向。迫于父親給的壓力假造文憑留學(xué)歸來,在經(jīng)歷了與唐曉芙和蘇文紈的兩段愛情之后,終和孫柔嘉共結(jié)連理??v觀全書,在先生筆下方漸鴻絕算不得一個好文人,他身上缺點很多,與鮑小姐的一夜情,因為優(yōu)柔寡斷他傷害了蘇小姐,因為好面子失去了他和唐曉芙的真摯愛情,最后選擇了孫小姐,婚后的生活也總是爭吵不休,兩人時常惡語相向??晌沂冀K覺得他身上有另一種和那個年代迂腐文人不同的東西,也許是他對小城市摩登姑娘的刻薄評價打動了我,也許是他說的那句“世間哪有戀愛?壓根是生殖沖動”讓捧書的我忍不住輕笑了一聲,也許是他不愿像大部分人一樣過著平庸的生活??傊?,我從這本書里,讀到了先生對這個人物的另一種詮釋。他是圍困在城里的可憐人,卻也是那座城里難得的明白人與自由者。
他是一個被迫生活在上海的矛盾結(jié)合體,也是那個時代許許多多上海男人的寫照,他與孫柔嘉的婚姻,何嘗不是絕大部分人最終的選擇。唐曉芙顯然是作者偏愛的角色,我以為作者多半會選擇在最后添上一段二人的重逢。數(shù)年之后,依舊是上海車水馬龍的街頭,方鴻漸與妻子從市集買了做晚飯的菜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恍惚受到感應(yīng)一般地轉(zhuǎn)頭,恰巧瞥見唐曉芙施施然從一輛洋車上下來,她的眉眼仍是當年那個稚嫩的如新鮮水果般的小姑娘,只是手上的藍寶石戒指和她左手攙住的滿腦肥腸的中年男人出賣了她,方鴻漸不自覺將妻子的手握得緊了又緊,大步朝家走去。
似是故人,卻又非是故人來。
其實作者如果讓唐曉芙和方鴻漸成為眷屬,由眷屬再吵架鬧翻,那么,結(jié)婚如身陷圍城的意義就闡發(fā)得更透徹了。然而我們不難揣測,不管娶了誰,結(jié)婚后總會有那么幾刻發(fā)現(xiàn)娶的并非意中人。故事里如此,生活中亦如此。
而上海,作為一個爆發(fā)的都市,從來就沒有山水花柳作為春的安頓。
“可能是因為故事中死人太多了,枉死者沒有消磨掉的生命力都迸作春天的生意”,不知寫出這句話的先生,在那年炮火連天的上海的春天里,是否受到了一種生機透芽的痛癢,如同嬰孩出齒時的牙齦肉一般。
讀完此書,更像是體驗了一把山中清擾的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