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光到曉
九月份來的一點也不匆忙,跟在慵懶的八月后面。
他一個人睡在寢室在學(xué)校里住了好久,白天是自習(xí),晚上還是自習(xí)。他搞清楚了哪里的燈是暖色調(diào)的,也找到了哪里的風(fēng)景靜悄悄。開學(xué)的日子很快就到了,班牌換成了高二,也換了新樓。低下頭看到另一邊的玻璃上熠熠生灰。他很熟悉這里的一切,包括他打掃過的最高層那個陌生的教室,那是好多人一年的歸宿。
修身兩個字躲在了天臺下面,論顯眼不如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紅的發(fā)光的字,常年積水的內(nèi)操場留給了高三,外操場的小門還是閉著。跑道上站了很多并不跑步的人。他注意到不知什么時候班旗換成了新的,還有新的口號。疫情的防控不溫不火。這一屆的高一新生還沒有軍訓(xùn)就已經(jīng)很黑了,看著他們不穿校服的樣子莫名懷念。每一屆的校服都得穿上三年,越穿越黃。每一年的步伐越來越快,讓他鎮(zhèn)定而又恐慌。
他幫著老師搬了辦公室,老師一番關(guān)于資料舍不得扔掉的感嘆讓懷舊的人比如他覺得唏噓不已。有些同學(xué)騎了自行車,他始終不明白這樣一段路有什么騎車的必要。校園本來人就很多,騎車不見得是個好主意,他是這樣認(rèn)為的?,F(xiàn)在正出著太陽,但是太陽出來的不是很早。他在辦公室門口終于停下喘了幾口氣。時候還早,班上還看了會電影。趁著攝像頭還沒有用起來。說起來也好笑,用來監(jiān)視自己的電子眼最后還得自己交錢。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有一瞬間被陽光刺痛。前面的大路來往的人不多,大都打傘。他理了理衣領(lǐng),四下里并無熟識的人。他在好多個中午頂著這樣的太陽出去一個人吃飯,差不多也習(xí)慣了。有一首歌唱的挺好,一個人去吃飯逛街,和自己晚安又失眠。
什么是生活呢,他覺得無非如此。食堂里咬了三大口也咬不到餡的包子,和石子一樣硬的餃子,同水一般清澈見底冒著熱氣的粥,吃起來和塑料一樣的素面;外面天天飄落的小雨,女孩子像格裙一樣的傘,淡淡的洗發(fā)水香味,偶爾留給他的幾張紙條,告訴他的又綠又青的茄子,像頭皮屑一樣紛飛的大雪;寢室里深夜的磨牙聲和呼嚕聲,廁所里驟然亮起的燈,有人無奈的錘墻聲,還有他自己的夢話。這一切都告訴他要好好熱愛這個世界。
“九月要來啦。風(fēng)不能為街道而停留,街道也不能跟隨風(fēng),但是風(fēng)路過的時候呀街道就揮動樹和花把車水馬龍當(dāng)作天上星子撒在梔子花的香味中,讓風(fēng)帶著他們,擁抱每一個可愛的小朋友比如你。”
他永遠(yuǎn)記得把這段話寫給他的女孩子。他和這個女孩子這些天來一直在互相寫信。這是他真正意義上寫信給別人,第一次,弄得神秘而莊重。女孩子的信往往用信封裝好,他的信就隨意多了。隨便撕兩張紙下來,然后一行一行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相同的是兩個人的字跡都很認(rèn)真。
這一封一封的信一直寫到九月的某一天,班上重新分過了組,調(diào)整了位置。他和那個女孩子又一次成為了同桌,他是沒想到會有這樣一天。用她的話說就是夢醒時見她。他的隨筆集里夾著的都是她的信,鼓當(dāng)?shù)摹?ldquo;陪你可可愛愛,懂我奇奇怪怪”他不知怎的就想起她之前對他說的話,揉了揉眼睛。
他大概明白了日理萬機的意思,所謂的日理萬機就是有人愿意陪你說廢話。上課的時候她突然拉他的校服外套的下擺,差點把他感動的一塌糊涂。怎么說呢,從來沒有人這樣拉過他的衣服,他也從來沒有給誰寫過這么多信。他的臉上泛不起紅暈,由于營養(yǎng)不良的緣故。有一天寫紙條的時候,她突然給了他一拳。“傻蛋,撩什么撩。”她這樣寫道。
他反倒茫然失措了。
“艾斯比一樣的,
蘭花草魚腥草青草綠草一望無際的草!”
她愛叫他憨憨,偶爾也叫寶貝。他向來木訥也不知道怎么辦,坐著,神情呆滯。他在草稿紙上寫了很多話,但這些他向來藏的很好。有節(jié)奏的生活把生活加快了很多,他狂奔慣了倒也不覺得。他以前倒是會偷偷觀察一下晚霞的顏色的。
一個星期六的下午突然就吵了一架,起因是互相連累。她說她不需要他來憐憫,也問他他這樣子有意思嗎。她哭的很兇,只是沒有哭出聲。他難受的有一種想撞死的感覺。臨走的時候女孩錘了他一拳,一邊哭著一邊說她沒問題的。這一拳把他的心都錘碎了。這個星期六的晚自習(xí)他趴在桌子上難受了好久,抽泣著只是不敢出聲。他也不敢再去看以前寫給他的紙條,越看越不是滋味。
這個時候的位置也已經(jīng)調(diào)整過,她在右上角,而他在左下角。在同一個組里隔了好遠(yuǎn)。這個距離他覺得就和他看云朵一樣遠(yuǎn)。現(xiàn)在的他坐在最后一排,看什么都很遙遠(yuǎn)。唯獨能看的只有板報比較親切。
第二天就和什么事情沒有發(fā)生一樣。他知道她這幾天心情不好,兩個人的關(guān)系卻還和之前一樣。她在紙條里寫到“不管是第1稿還是第1000稿你都不可以這樣子說自己。”反復(fù)安慰他說她一直在。她也在紙條里明說了,他是她堅定不移的選擇。他這個時候喜歡在外面看看云,再回來看看她。
他時常去翻那些珍貴的回憶,和現(xiàn)在她給他的珍貴的回憶。他時常去搖那個她送給他的鈴鐺。他發(fā)呆的時候再無人會提醒他,也很少有人幫他指明衣領(lǐng)。他還是會像個孩子一樣憧憬著未來。人在月光里容易夢游,渴望得到也懂得溫柔。舒婷是這樣寫的。
“當(dāng)下的心動最為珍貴。”
“好不容易牽住你的手又怎么會輕易放開。”
他最終攥緊了她寫給他的紙條。
有一天的晨讀來的比較早,他看了看外面的天還很黑,教室里的燈又太亮。他站起來的時候時間還早。來的人也少。隨手翻開一本晨讀語文的古詩詞背誦,專挑著課外名句來看。他一直不是很喜歡背誦課文。他突然看到了這樣一句話:
明月不諳離別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那是晏殊的《蝶戀花》。他走到走廊上,靠在扶手上。外面的天光斜射進他的眼里。他不知不覺念出了詞的最后一句:
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