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中國女排對戰(zhàn)美國。一個振奮人心萬眾期待的時刻。而這個時刻,正在上海某個人聲鼎沸的弄堂里,徐徐上演……
這是個簡單的故事。
80年代的上海,似乎自帶一副天然泛黃青灰的濾鏡,讓人一眼望進(jìn)濃重的煙火氣息。拼堆著凌亂瓦片的老房子,排著小隊兼做電話亭的小賣部,穿著睡衣卷著滿頭發(fā)卷的中年大媽,揮著大蒲扇招呼街坊鄰居的糙老大爺,還有嗑著瓜子,啃著西瓜的小胖子,搬起桌椅,堆堆疊疊的壯小伙,更有頻頻搖落的爛天線……以及,我們的主角冬冬。
他瘦小的身子搬著自家快有他半個身子大的電視——弄堂里僅有的一部電視,搖搖擺擺地嫻熟地踉蹌過來。
手里是那盒藏著情話兒的磁帶。
街坊們也練得手腳飛快,板凳桌椅一排排往上摞?;ㄉ献有“宓剩⒉粚挸ǖ男∠锏菚r人頭攢動,人聲鼎沸,熙熙攘攘著,擁擠到幾近不堪重負(fù)。
一個女排,承載著多少平凡鬧市的期望與念想,在那個時刻,又有多少稀松平常的人們,心同祖國的榮耀共存亡。
畫面一轉(zhuǎn),此時的冬冬,又處在一個兩難的時刻。
電視機雪花飄飛,街坊們隨著扭曲的畫面左搖右擺,身材嬌小的冬冬只好獨自“飛檐走壁”上屋檐,承擔(dān)起維護(hù)電視信號的使命。前者是親眼見證女排奪冠歷史時刻的赤誠心愿,后者是即將遠(yuǎn)赴美國留學(xué),天各一方的青梅竹馬。幾番糾結(jié)的冬冬在最后時刻放下自己想破腦袋固定的天線,追了出去,卻只瞥見女孩猶疑的背影,跌跌撞撞,拐出了巷口。
冬冬很想追上去,去給那個女孩送上自己童年的最純粹的萌動,他所珍視的心意,多么期望一個圓滿的告別與答復(fù)?他狂奔出狹小的巷子,踩著凌亂的風(fēng)勢,那么拼盡全力,撕心裂肺地跑過去。但他停住了腳步。隱隱的,有什么東西阻礙著他。
他回頭望了望圍站在收音機旁擁簇成緊緊一團的人群,那么無所顧忌的肆意呼喊,那么不約而同的激動熱烈。正午的太陽曬得人軟趴趴的,是日光太炫目了嗎?還是曬的人恍惚了呢?那一刻,光塵透過五星紅旗飄揚的紅綢在他腦中昂揚浮動,是那紅綢太濃烈了嗎?還是身后的人聲太喧囂了呢?一滴淚水滑落。那一刻,或許10歲的冬冬還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做,也不知道街坊鄰居對女排比賽懷揣著這么大的熱忱是為了什么,只是出于某種內(nèi)心本能的感召:人們需要他。于是,他拋下庸常的悲喜,攥緊手中的鮮紅的球拍,堅定地回頭,邁步,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飛檐走壁,迎風(fēng)奔跑。誰家的被單掛在他的后領(lǐng),他用盡全力支起天線的那一刻,仿若從天而降的英雄,從繁瑣和平淡中脫穎而出,那是年少無懼無畏的豪情,也是朦朦朧朧的愛國情愫,使他頭一次鄭重其事地感到自己的責(zé)任與使命,他也選擇了承擔(dān)與犧牲。
最平庸的弄堂街頭,最平淡的年少情致。把話語權(quán)交給老百姓,一個稀松平常的孩童的選擇,卻是所有平凡中國人的真實寫照。
“爸、爸爸……咱家天線太爛了……”
“什么?”
“沒……女排三連冠…我太高興了……”
撲進(jìn)爸爸懷里的冬冬委屈得稀里嘩啦的,他做出了太多令自己遺憾的選擇,但他的犧牲卻也填滿了他內(nèi)心的盤踞在心底的失落??奁鼤r聳動的肩膀,顫動的雙手負(fù)在背后,冬冬沒有忘記,震顫著豎起緊攥著的乒乓球拍,在那上面,鮮艷的五星紅旗依舊耀眼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