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離我們家一直很近。
不知道它是什么時候砌起來的,不過總該有些年頭了。從我出生前,不知哪一年起它就在那兒,在距離家門口最近的十字路口那里。它是大家的井。
在水龍頭還沒有那么普及的年代,家家戶戶都備著一到兩個大水缸,幾個小桶。每到傍晚五六時,大家便紛紛聚到井邊來,女人洗碗洗衣服,男人打水往家里挑。每天的那一刻,井邊最熱鬧,連小孩都因此得了空閑可以隨處跑。井還沒有蓋子的時候,到井邊玩這項活動是絕不被允許的,就連大人待在旁邊都十二個不放心。我曾悄悄地爬上那高出我腰半截的井沿往里望,看了不過兩眼就瑟瑟地縮了回去。那又深又黑的井底,還蕩著不知有多深的在我看來見不到底的涼水,一個桶砸下去都能清晰地聽見“咚咚”的井水被擊打的特大響聲,人掉下去說不定就被會砸暈了呢!那一刻,我知道為什么大人不讓靠近了。
怕歸怕,可我還是很喜歡井。每天都要喝它的水,要穿用它的水洗過的衣服,要繞著它和伙伴追逐打鬧……仔細(xì)想來它竟充滿了我童年記憶中的每一個角落!
后來我去上學(xué)了,離開了那個會因井而熱鬧起來的街道。
井離我們家遠(yuǎn)了。
我再也見不到它的時候,家家戶戶都裝上了水龍頭,水缸大多閑置了,水桶里接的是自來水而不是井水了;每天晚飯過后不再有人聚到井邊洗碗洗衣,大家都三三兩兩的分散去聊天打麻將了;孩子們也不再圍著井邊跑,他們被家里的電視節(jié)目吸引了。
那天,我吃過晚飯,臨回家前去和井作了最后的告別。我已經(jīng)長到不會讓人擔(dān)心會掉到井里的年紀(jì)了。它那一直敞向天空的圓口也被一塊塊厚重的石板封住了,比我小的孩子不用擔(dān)心會掉下去了。我可以放心地坐在井沿上,甚至可以背對著它,永遠(yuǎn)也看不見它那又深又黑的井底了。再也見不到了!
仰望那一輪沉向地平線的紅日,余暉晚霞一如從前那般燦爛美好,而我心里卻絲毫見不到屬于我要的那層美。
我輕輕拍了拍井沿水泥脫落的磚石,說了聲:“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