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我懷里擁著一個包裹,將傘下傾,擋住紛飛的雨點。路上行人的嘈雜聲音漸漸地被襲來的黑暗吞噬了,惟有擊打在街角金屬招牌上的“滴答”聲不停息。
那是處已經施工了許久的店鋪。在朦朦朧朧的水汽中,還能看見閃爍著昏黃色燈光的“共享”二字。稍稍走近些,就能從沾了些水露的玻璃板上看見內里陳列的書架——上面零零散散地擺了幾本,像是孤軍作戰(zhàn)的騎士失去了可依賴的同伴。
我不由得將包裹又抱緊了些,五指隔著一層粗糙的帆布,緊貼在那呈長方形的冰涼物什上:那是新買的幾本人物傳記,書頁潔白而嶄新。只是書封上,有著同班的手指印。
“街角據說是要開張一個共享書店!”
這是傍晚同班借書未果,收回渴求目光和扒拉在書封上的手指后的一句話。這樣說道時,他面露的喜色與我小時候無異。
那是只有朝陽光輝和鳥雀鳴叫的早晨,叫醒我的是從腳底心撓過的、毛茸茸的黃狗的尾巴。在徒有四壁像是能漏過風一樣的屋子中,低矮的檐下時常落下一小塊瓦,掉到早起步行去鎮(zhèn)上的,幼小的我的腳邊。
我抓緊自己的毛衣,臉頰凍得像是比屋子里的爐灶火還要紅。我每個休息日都會走上這條通向鎮(zhèn)上的路,毅然決然地去往那比起暖被窩和熱飯菜更重要的地方——圖書館里盛滿了我所有的欣喜與向往。
觸碰到圖書館里的書頁的瞬間,就像是點燃了心里的一堆火。期間迸發(fā)而出的火星恨不得頃刻間將一行行文字化作同樣的光輝,和自己融為一體。
就算是工作人員對風塵泥濘的皺眉不滿,交書于手時的冷漠,也不能澆熄它——因為這一本本書正將我和數十個等候這分享這份喜悅的孩子聯接在一起。
那是和喜愛的人們一起翻閱開充滿生息的一頁的我,與其共享的、從枝蔓般的文字里結出的果實,味道尤其甘美。而如今的我穿梭于鋼筋水泥之間,擁有著能讓書籍們排列有序,安然入眠而不再經風吹雨打的寬敞木柜,再也沒有找到當年奔波于山路之間的欣喜。我擁有的東西中,到底還是缺少了什么呢?
半個月過去了,隨著共享書店的建成,我也終于找到了我問題的答案。同我搭話借書的人漸漸地少了,同班歡欣雀躍的步伐也逐漸拐了彎去向那書店。那一夜滴在廣告牌上的雨水,越過由時間而匯聚成的河流,在我心上滋長著股涼意,并且逐漸地越攀越高,卻始終都觸及不到最明亮的一片天空。我怎樣才能夠……
是早晨。我將懷里的書交由工作人員一本本放上書柜,以供客人借讀。我站在那天夜里所看見的帶著水汽的玻璃板后面,瞧人潮來去。我似乎在其中看見了幼時那個滿懷欣喜趕往圖書館的我,與前傾著傘抵御風雨的我一同邁向這兒,邁向這名為“共享”的,充滿著快樂的時代。
我一只腳踏出書店的門檻,回望那穿梭于書柜間的人群。他們手間緊拿著的書本,就像路邊公寓頂上停留的鳥雀一般。它們自鄉(xiāng)間滿載了希冀的種子飛起,將這份快樂帶向由鋼筋水泥組成的森林,愈飛愈高,永不止息。